文图丨江瑜
编辑丨卢伊
每年开学的第一个月，韩冰的直播间都会涌入一群"找骂"的家长。
他们的孩子正面临相似的困境：有的把自己锁在屋里半个月，一提上学就哭，有的在家待了两年，除了玩手机就是发呆，最长的一个已休学 13 年，连出门都成了难事。
情况或早有端倪，可即便发展到停学的地步，也仅有少数家长后知后觉：原来击垮孩子的不是矫情，是疾病。
在中国，约 3080 万儿童和青少年患有抑郁症、焦虑症等精神障碍，他们是厌学、休学的高发人群。有调研显示，超过 50% 的青少年抑郁症患者经历过休学，平均休学年龄为 14.16 岁。照此推算，全国因抑郁等精神心理问题休学的孩子，或达千万之多。
韩冰太懂这种困境了。作为北京一家知名心理健康服务机构的咨询师，他有着 20 多年的心理治疗和咨询经验，见过因父母常年吵架而拔掉头发的 6 岁儿童，也接触过因家长隐形控制而自伤四百多刀的 11 岁孩子。
在他的直播间，每天最多会有上万人同时在线，他们期待能从短短 10 分钟的交流中得到一颗解药，或一个答案——只要，孩子能回到学校，变得"正常"。
家长涌入韩冰的直播间，等待一个标准答案
但对韩冰而言，这是不可能的。忍无可忍时，他会抬高声调，严厉训斥。"孩子的问题，是社会焦虑传递下的最后一环。"在他看来，孩子的病根，大多出在家长身上——高控、打压的教养方式，自以为是的错误应对，和不愿承认自己没有做好父母的执念，最终把孩子逼进了死胡同。
如何拯救生病的孩子，又该如何成为一个好父母？以下是韩冰的讲述：
开学一个月，孩子休学了
每年咨询的高发期就是快开学的时候，或者刚开学的第一个月——三月份或者十月份。
学习越卷的地方越容易出现"问题孩子"，从数据来讲就是几个大城市，还有山河四省这样的学习大省。家长们基本只会在孩子不上学或者玩手机时而着急，很少认识到他们的孩子其实病了。
其实最初做直播时，我们的主要业务并不是青少年心理工作，而是成人的焦虑抑郁、老人的睡眠障碍这些。但过程中，我发现成人失眠或者焦虑的一个很大的因素是跟孩子相关，所以从 2022 年开始，我们就专门启动了青少年这条业务线。严格来说，这并不算心理咨询，而是一个 10 分钟的战略建议。
来我直播间的家长，他们的孩子大都是 12-18 岁的初高中生，这个年龄阶段占到 80% 以上。
大多都是因为休学，有的在家里待了一年、两年甚至更长时间，最长的一个在家里待了 13 年，从初中开始就休学了，平时几乎出不了门，偶尔出去转转还可以，但社会功能已经很少了，我们专业叫躯体化，就是一上学就浑身难受，但不上学都挺好的。还有的有网瘾，玩手机玩得多，情绪比较低落，还有一些孩子有严重的自残现象，反正是一个标准的抑郁群体。
有些孩子是主动的，也有一些是被家长半推半就带来的，但基本都是比较严重了才来找我。
很多人都会问我，为什么这些小孩会出现这些问题？其实，精神障碍一直存在，只不过随着我们现在信息发达，大家变得更关注了。其实从古至今，严重的精神障碍者在整个人群中的比例基本都在 10% 左右，但最近这十几二十年，不是特别严重的精神障碍，比如焦虑、抑郁等神经官能症的比例在大幅增加。
2021 年官方数字显示，符合临床抑郁诊断倾向的青少年占比大概在 1/4 左右，但病情比较严重的占 3%。这意味着，中国 1.8 亿青少年中，约 540 万是严重抑郁。这还不算焦虑的，睡不好觉的，或者有其他一些问题的，可见整个群体是非常庞大的。
学生抑郁、休学这个现象，在 2017-2019 那几年还只是处于一个萌芽状态，但疫情之后，我感觉出现了爆发式增长。为什么？我觉得这些孩子正好是前两年 "双减"之前在教培机构"卷"的那代，而小学阶段很少有人休学，都是升到初、高中，有点问题就爆发了。
记得 20 年前，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其实这些问题都有。那时候我接触的最小的一个孩子可能也就 14 岁左右，中考之前出现了失眠的情况，但 2019 年前后，就已经有八九岁的孩子过来了，说明这个问题开始低龄化了，这可能也和孩子早熟有关。
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懂，拿着手机什么都能看，信息太多了，就催熟了。换个角度来讲，就是这些孩子在不应该的年纪，接触并承担了太多比较的信息，产生了落差，焦虑感就是从这儿来的。
向下坠落
大家总说，有问题的小孩背后，往往都有一个有问题的家庭。
在这方面，我也做过一些研究，总结出来有这几种"问题家庭"：一种是生而不养，比如留守儿童；第二种是父母两人天天强势吵架，且过程完全暴露在孩子面前；第三种是夫妻有一方情绪极不稳定，起伏很大。这三类家庭的孩子长大以后，一定会出现重大问题。
记得 2018 年我刚来北京的时候，我遇到一个 6 岁的小姑娘，爸爸妈妈领着来的，她戴着一顶帽子，说是有点脱发。我一开始以为是不是缺微量元素，想着要做检查，结果摘了帽子一看，孩子头顶中间都秃了，头皮还带着血，都是她自己拔的。
这在我们临床上很常见，叫拔毛症。但我当时心里一万个草泥马就出去了，孩子这样你居然告诉我是"有点脱发"，这是正常脱发吗？
孩子爸爸是公司高管，常年出差，妈妈是大学老师，平时带孩子，家庭条件很不错了。但两口子从孩子小时候就打仗，打的过程中就砸东西，用孩子姥姥的原话说，就是"每次姑爷回来，我们就在京东下单，电视、冰箱正好送到家的那一刻，把砸坏的东西直搬走完事儿"。
这孩子从小只要父母一打就躲进床底下。两口子打仗急眼了，就想把她拽出来，让她评评理，你到底是跟爸还是跟妈。
但有一次，孩子的头发夹到床板上了，家长往外一拽，就咔嚓一下子给拽下来一块。之前她一直是恐惧的，但一拔头发，注意力全都在这个疼痛上了。从心理学角度来讲，拔头发这件事成了某些特定场合下出现的一个另外的刺激物，反而抵消了一部分恐惧的情绪。从那开始，孩子就开始频繁拔毛了。
电视剧《母亲》剧照
我很委婉地告诉这对夫妻，需要尽快改变教养方式，对六七岁的孩子来说，父母的变化很重要。但遗憾的是，这对父母后来虽有改变，但只是皮毛上的变化，从以前那种大喊大叫变成了隐形的控制——表面上不跟你发火了，但会各种阴阳孩子。这种更痛苦。再后来，这个小孩没有拔头发了，但开始自伤，那时候她已经 11 岁了。要知道，自伤是最高级别的自我控制，因为孩子生活在父母极端的高控下，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这也被批评，那也被批评，她自己什么都不能控制，最后只能自己伤害自己，而怎么伤害、伤害几次是她自己能说了算的。
最严重的时候，孩子当着爸爸的面自伤，家长一看就急眼了，一急眼孩子就继续自伤，最后割了四百多刀。这种行为其实是为了解决痛苦——她其实不是要的疼，而是那个疼痛消失的一瞬间，这样她就可以欺骗自己的大脑，我的爸爸妈妈对我是好的了，他们不再那么糟糕了，好像过去十几年精神层面的痛苦也能随之消失了一样。
我接触过很多孩子，他们会用不同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痛苦。
比如有的孩子会说，他感觉自己就像飘浮在一个空间里，但身体是向下坠落的，下面有一个巨大的黑洞，你不知道自己要坠到什么时候、掉到哪里。还有的感觉周围白茫茫一片，有一个看不清的巨大的力量推着他，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非常恐怖。
这些描述的核心都是不受控，没有任何安全感，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而自伤自残，包括过早的性行为、飙车，甚至一些犯罪行为，也都是孩子处理自己压力和痛苦的一种方式。
最难承认"坏父母"
几乎所有家长上来都问我具体跟孩子该怎么办——
"孩子也就在家待了二十来天，现在又去出去上学了，但稍微有时候我看他熬夜到一两点没睡觉，我马上整个人都睡不着觉了。"
"从去年到现在，孩子不外出，手机不离手，真的你帮帮我。"
"只要情绪下去了，他就跟我要钱，而且要的都是 5 万起，我一个普通家庭基本上都折腾到他身上了，我就是感觉自己无能为力，没有办法。"
家长们其实都是在问一个标准答案，这种状态太焦虑了。而他们也主要以孩子能不能上学来作为评判精神科药物和心理工作的效果，这种教养方式，实际就是高控、打压，强调学习。
我记得有一对父母，爸爸张嘴的第一句话就是：韩老师，我们孩子妈妈是河南省的文科状元，我在北大两个博士。还有另外一个家长的原话是：孩子他爸从小到大没考过试，一路保送。在我看来，这相当于是神童了，那孩子这辈子怎么可能超越他爹？
电视剧《小欢喜》剧照
很多家长不接受自己孩子的问题。他们通常一开始就是否认——爸妈小时候什么苦没受过，你这就是矫情，你肯定没事，你还可以继续学，你只是心情不好，等等，都是这种逻辑。等到问题严重到老师打电话询问了，才会带孩子去看病。但病耻感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们不会真正带孩子去精神专科或心理门诊，而往往会去综合医院找个内科，因为孩子通常伴随着失眠等问题，反正绝对不是心理问题。就这样转了两年，发现孩子情绪真的不行了，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会愿意带孩子去看精神科。
几乎每一个家长，都会走上反复的误诊、试错、求证，甚至上当受骗这条路，他们不愿意承认孩子有心理问题，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很多人非常在意外界的眼光，特别是有的家长是单位领导，平时都是有头有脸的，孩子出了问题，面子上多过不去。
所以最大问题还是在于家长接受不了自己没有做好父母这件事情，这很难的。因为人很少能承认自己有问题，如果要他们承认我不是个好父母，那相当于在否认自己的整个人生。
一、二线城市很多父母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和坚持，一路考上来的，然后改变了家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在社会中取得一定的财富和地位。他们很笃定，自己是很牛的——我就是这么做了才成功的，你听我的就行了。但结果是，孩子会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来教育他们，你说的没有用。
以前很多父母对孩子很急、很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然后有天突然发现孩子出问题了，通过研究和学习，发现自己其实是不懂教育的，这时候他就不像以前那样觉得自己很厉害了，自恋就下来了。
在我看来，孩子疾病变好的过程，就是父母自恋破碎，再重建的过程。
焦虑传导的最后一环
我为什么要坚持做直播这件事儿，是因为我最早的工作经历，我见到了太多人到中年还非常痛苦的人。这些人，如果当初在他们青春期的时候，哪怕有人协助一下，哪怕有人倾听一下，他们就不至于到 30 岁、40 岁、50 岁还痛不欲生了。
等到他们的孩子也到了青春期，家长一看到孩子出现问题，往往都是焦虑的，就要去帮忙，但其实是重复自己过去错误的模式来帮倒忙。因为我们的教育系统里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们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对于十岁前的很多孩子，家庭教育是很好的办法，家长可以学习话术去接近、共情、理解孩子，跟孩子更好地交流沟通。
但在我直播间的大部分家长，孩子都已经达到中等抑郁，至少也是轻、中等水平，出现了严重躯体化、自伤自残，这种时候再通过家庭教育去靠近孩子，反而会适得其反。在真正的心理治疗里面，首先应该远离，给孩子空间，让他休息、情绪稳定，否则他会更急眼。
韩冰的直播间
在我看来，我们当代的孩子是整个社会焦虑的最后一环——社会的要求传递到学校校长，校长传递到班主任，班主任传递到家长，家长再传递到孩子。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家长当了一天牛马了，回到家以后本想省省心，结果一看孩子不学习，他一下就"呲儿"（注：北方方言，意为严厉批评或训斥）出去了。面对孩子，父母怎么做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是什么样的人很重要。如果你是一个松弛的、快乐的、积极向上的人，那你的孩子不会差的。
其实最简单的教育就是，父母相爱，家庭氛围温暖，这就可以了，其他道理都不用讲。但想要做到这点，真的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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